天才的腦袋,其實是一台瘋狂的「點子扭蛋機」
看完陶哲軒(Terence Tao)這段對話後,我在螢幕前坐了很久。
我原本以為,這位被稱為「數學界莫札特」的人,大概會談一些極度艱深的演算法、證明技巧,或人類如何與 AI 共同處理數學問題。
結果他談到的,反而是克卜勒。
而且不是那個教科書裡乾乾淨淨、最後留下三條行星運動定律的克卜勒。
是那個曾經相信宇宙結構與柏拉圖立體有關、相信天體運行具有某種音樂和諧,也提出過大量後來被證明錯誤想法的克卜勒。
這讓我重新想了一遍「思考」這件事。
我們很容易把偉大的發現想像成某個乾淨的瞬間:一個天才坐在桌前,突然想到正確答案,從 0 到 1,世界因此改變。
但真正的知識形成,很可能不是這樣。
它更像是一段很長、而且不太好看的過程:提出想法,犯錯,撞上資料,修正,再犯錯,最後只留下少數沒有被現實淘汰的東西。
◆ 高溫思考與犯錯的權利
對話裡有一個我很喜歡的比喻:克卜勒某種程度上,就像一個「高溫運行的大型語言模型」。
所謂高溫,不是說他毫無邏輯地胡言亂語,而是他願意產生大量可能性。他曾嘗試用柏拉圖立體解釋行星距離,也曾賦予天體運動宗教與音樂上的意義。以今天的標準來看,其中很多想法顯然站不住腳。
如果只看最後成功留下來的部分,我們很容易把天才想像成一種持續正確的狀態。
但歷史通常不是這樣。
真正具有創造力的人,往往也會產生大量不成熟、錯誤,甚至後來看來相當荒謬的假說。
關鍵不在於他沒有犯錯,而在於他沒有把自己的想法放在現實之上。
克卜勒最後之所以能走到橢圓軌道,不只是因為他敢想,更因為第谷(Tycho Brahe)的資料不允許他繼續相信原本那個漂亮的圓形世界。
這一點對我衝擊很大。
我發現自己長期有一個習慣:太早要求想法合理。
一個念頭才剛冒出來,我就開始審判它。
證據呢?文獻呢?識別呢?審稿人會不會覺得太跳?
這些問題當然都重要。
但如果它們太早進場,就會發生另一件事:一些本來值得繼續發展的想法,在還沒有長大的時候,就先被自己殺掉了。
也許成熟的思考,不是永遠低溫、永遠精準,而是懂得把兩種模式分開。
一個階段允許自己高溫,亂連、亂想、提出甚至有點荒唐的關係;另一個階段再把溫度降下來,用資料、邏輯與證據逐一淘汰。
AI 在前一種模式裡確實有很大優勢。它不會因為「這個想法很蠢」而尷尬,也不會因為連續提出十個錯誤假說而受挫。它可以大量生成可能性。
可是生成可能性本身不是科學。
真正困難的,是後面的那一半:哪些想法值得留下?
◆ 第谷留下的是不配合理論的資料
這段對話也讓我重新看待第谷。
我們記得克卜勒,是因為他留下了定律。但在克卜勒之前,第谷花了多年累積極其精細的天文觀測。
那個工作沒有漂亮理論,也沒有一句可以寫進教科書封面的公式。
就是反覆測量、記錄、修正,再測量。
而正是那些不願意配合理論的數字,最後逼著克卜勒放棄圓。
這件事情對做實證研究的人特別有意思。
因為資料最有價值的地方,很多時候並不是它「支持了我的故事」。
而是它不肯支持。
真正好的資料會有稜角。它會讓一個漂亮理論變得不舒服,會讓 regression table 裡出現一個你不想看到的係數,會讓某個機制檢驗根本不起作用,會逼你承認原先的敘事可能太簡單。
這些東西在研究過程裡最痛苦,但也最重要。
AI 讓我們生成點子的速度變快之後,這個問題反而更嚴重。
以前,一個研究者可能花幾週才想出三個假說。現在可以在半小時內請模型給你五十個。
點子突然變便宜了。
但驗證並沒有同樣變便宜。
你還是要找資料、定義變數、處理 selection、建立 identification、做 falsification,還要理解那些不符合預期的結果。
所以未來真正稀缺的能力,未必是「再多想一個研究題目」。
而可能是願意對一個想法足夠不客氣。
願意當第谷,守著那些不漂亮、會破壞故事的資料,然後一直問:如果我的理論是錯的,資料應該長什麼樣子?
◆ 效率提高之後,我們也失去了很多「不小心」
陶哲軒談到另一個讓我很有感的問題:數位化提高了知識搜尋的效率,但也降低了偶然發現的機會。
以前去圖書館找一篇文章,你必須翻期刊。
在找到目標文章之前,可能先看到隔壁一篇完全無關的研究。
本來不是你要找的,卻意外解決了另一個問題。
這種事情今天愈來愈少。
搜尋引擎知道你要什麼,推薦系統知道你可能喜歡什麼,AI 甚至可以直接把十篇文章整理成你需要的答案。
整個知識取得流程愈來愈精準。
但精準也有一個隱藏成本。
它很擅長把你帶到你已經知道自己要去的地方,卻未必擅長把你帶到一個你根本不知道存在的地方。
這和疫情期間的學術交流很像。
線上會議效率非常高。兩點開會,三點結束。沒有通勤,沒有寒暄,也沒有浪費時間。
問題是,也沒有走廊。
沒有會議結束後跟一個陌生人多聊五分鐘,沒有去拿咖啡時突然聽到另一組人在討論一個你沒想過的方法。
效率把很多沒有目的的空間拿掉了。
但有些新東西,恰恰需要那種沒有目的的空間。
這讓我開始警覺一件事:我們很容易把生活最佳化到只剩下「已知目標」。
每一個時段都有用途,每一次搜尋都有問題,每一次閱讀都有產出,每一次對話都要有效率。
看起來非常自律。
但也可能因此失去所有真正意外的東西。
如果我的每一天都是一條最短路徑,我可能很快抵達很多地方。
但也永遠看不到岔路。
◆ AI 很會跳,人類仍然需要學會爬
陶哲軒還用了另一個很有畫面的比喻。
現在的 AI 很像一台非常擅長「跳」的機器。
有些問題本來就像一道不太高的牆。人類一直卡在那裡,可能只是因為沒有嘗試到某個組合、某個技巧,或某個既有工具的重新排列。
AI 可以大量搜尋,一下跳過去,再換下一題。
這類能力已經開始在數學研究裡展現價值。
但更深的問題往往不像矮牆。
比較像一面很高的岩壁。
你不可能一次跳到頂。
你必須先找到一個可以站穩的地方,理解局部結構,建立一個 lemma,再找到下一個手抓點。中途還要回頭確認,剛才建立的東西能不能被其他人使用。
這是「爬」。
我很喜歡這個差別。
因為它也提醒我,如果未來只把自己的價值建立在「我能不能比 AI 更快給答案」,那條路大概沒有什麼勝算。
但研究真正困難的部分,本來也不只是給答案。
而是建立可累積的理解。
知道哪一個局部結果重要,知道哪些失敗其實透露了結構,知道一個技巧為什麼在這裡成立、在另一個地方不成立,也知道怎麼把一次偶然成功整理成下一個人也能站上去的平台。
科學不是一群人輪流跳到最高點。
更像是一群人慢慢在山壁上留下可以重複使用的路線。
◆ 答案愈容易取得,愈不能太早放棄自己搞懂
陶哲軒也談到自己的學習習慣。
他把自己形容成偏「狐狸型」的學者:對很多領域都有興趣,也會因為看到別人使用一個自己不懂的技巧而感到不舒服。
我覺得這種「不懂會難受」的感覺,在 AI 時代變得特別珍貴。
因為 AI 正在快速消滅這種不舒服。
以前遇到一篇看不懂的文章,你可能真的要卡幾個小時。
現在可以直接說:「幫我摘要」、「用白話解釋」、「告訴我這個證明的直覺」。
幾秒鐘後,一個流暢的答案就出現在眼前。
這當然是巨大的進步。
但它也創造了一種新的誘惑:把理解的摩擦感全部外包。
真正危險的不是使用 AI。
而是太早使用 AI。
有些問題,如果我還沒自己撞過牆,就直接取得一個整理好的解釋,我得到的很可能只是「知道」,而不是「懂」。
兩者差很多。
知道是我可以重述答案。
理解則是我知道為什麼不能是別的答案,知道哪一個假設拿掉整個結果就會倒,知道這個方法在哪裡會失效,甚至可以不用原作者的語言,重新把它推導一遍。
這些東西通常都需要一段不舒服的時間。
你必須真的卡住過。
所以我現在反而開始覺得,在 AI 時代保留某些「低效率的學習」,可能是一種刻意的訓練。
不是因為 AI 不好,而是有些認知路徑,仍然需要自己走過一次才會形成。
◆ 科學需要的不只是答案,還需要壓縮
對話最後還出現一個很有意思的假設。
假設未來某一天,AI 證明了黎曼猜想。
證明形式上完全正確,但長達三千頁,沒有任何數學家真正理解它的核心結構。
那算不算科學進步?
我覺得答案沒有那麼簡單。
如果證明經過形式驗證,那當然是一項真正的數學成果,不能因為人類暫時看不懂,就說它沒有價值。
但另一方面,我們通常期待科學提供的不只是「答案為真」。
還包括理解。
為什麼成立?關鍵結構是什麼?哪些部分其實只是枝節?能不能用更短的方式重新表達?能不能從這個證明裡再長出新的定理?
這也是人類在科學史上一直做的事:壓縮。
這裡的壓縮不是單純把三千頁縮成三十頁,而是找到什麼最重要。
這件事情也讓我想到自己的研究。
未來 AI 當然可以讀幾千份財報,可以同時跑一萬個模型,也可以生成數百種可能機制。
但如果我做研究的價值只剩下「比別人多跑幾個 regression」,那大概很快就不值錢了。
真正困難的,仍然是從幾千頁揭露、幾百個變數與幾十種 competing explanations 裡,看出真正支配結果的是哪一個經濟機制。
企業到底在轉移什麼資源?資訊從誰流向誰?誰承擔風險?誰取得租金?哪一個制度改變了誰的誘因?
如果最後能把複雜問題慢慢收斂成這些問題,那才比較接近我理解的「懂」。
◆ 在高溫與低溫之間做研究
看完陶哲軒這段對話後,我最後留下來的,不是「AI 會不會取代數學家」這個問題。
而是另一個比較私人、也比較困難的問題:
在一個答案愈來愈便宜的世界裡,我應該怎麼思考?
我現在愈來愈覺得,需要同時保留兩種看起來互相矛盾的能力。
第一種,是克卜勒式的高溫。
允許自己亂想,允許錯,允許一些還沒有證據、甚至有點荒謬的連結先活著。不要一開始就拿審稿人的刀,把所有不成熟的東西都切掉。
第二種,是第谷式的低溫。
回到資料,尊重那些不肯配合理論的數字,願意讓漂亮的故事被現實推翻。
一邊敢胡思亂想,一邊對自己的胡思亂想保持高度懷疑。
這兩種能力如果缺一個,都很危險。
只有高溫,很容易變成自我陶醉;只有低溫,則可能永遠只能在已知框架裡做得更精確。
AI 讓第一種能力變得非常便宜。
任何人都可以在幾秒鐘內得到五十個假說、二十個研究題目、十種解釋。
所以未來真正區分研究者的,可能不再是誰比較會「想點子」。
而是誰知道哪一個點子值得花三年,哪一筆資料值得相信,哪一個異常不能被清掉,哪一個失敗其實正在告訴你原本的問題問錯了。
以及,在所有結果都可以被快速產生之後,誰還願意慢慢把它們變成理解。
我關掉螢幕,重新打開自己的筆記本。
那些頁面依然很亂。
有很多沒有證據的箭頭、互相矛盾的假說、寫到一半的問題。
以前我會覺得,這些東西代表思考還沒有完成。
現在我反而覺得,它們可能就是思考真正開始的地方。
只是下一步不能停在那裡。
要讓那些念頭撞上資料。
讓錯的死掉。
讓剩下來的東西,一點一點長成自己真正理解的東西。